細心論

我以為要當編輯，首要條件是中文要好。但是，當上司告訴我，歐化句子可以不理，修飾可以不要時，我就知道中文好只是一個附帶條件。他們說編輯是最後把關，要把錯的地方全捉出來，不可讓出版物有錯的地方。似乎，當編輯最重要的，是要細心。

我從來都不是一個細心的人，我性格急，喜歡快，也不喜歡捉錯處。做事快，就會忽略很多地方。我也沒有意識要捉它的錯，我只是想把它變得美好。上司重視的，我卻不以為意；我認為一定要改的，他們卻不欣賞，甚至認為多餘。

結果我經常做錯事，捉漏錯處。我撞過太多板了。我不想如此，只好不斷警告自己，要細心，要細心，不可以再出錯。

儘管我已經盡力，在出版前校對了很多遍，但是錯還在。還要是錯在院長的題目上！這個錯實在太離譜，竟然看不見大大的四個字，我怪責自己，也覺得自己太不可思議。

似乎大刀闊斧的人想變作細心，是癡人說夢。這個需要細心的工作，也不適合不夠細心的人。信心一下子崩潰，做甚麼總是戰兢。我覺得自己沒有「執」掉所有錯的能力，也不能令自己更有邏輯，感性變邏輯，好比叫詩人寫文評，不如封筆還好。

身邊的人都沒聽過，「不要把興趣變成事業」，但我總是有這個印象。不要把我的興趣變成事業，不然我會討厭它。

早來的道理

我從來都不敢奢求，我會完全康復。我總是耐心地等待，盼望有一天，可以安心地吃一個豐富的早餐，然後逛一天的街；我也想去一次旅行，而這次旅行是不用帶備一大堆藥物的。我已盡量不給自己壓力，不吃身體受不了的食物，也看了一個又一個的中醫。但是，我還是因病推掉約會，還是只逛半天的街，還是吃不了最愛的冰淇淋、果汁、鮮奶、甜品……

我和朋友聚會，她們都因工作而累壞，全部都病倒了。我不希望她們像我一樣，以自己的健康作代價。我不希望她們只察覺自己的健康大不如前，而不認真想想，你們撐得住嗎？

想不到，應該是人生最健康的時候，我卻深受身體孱弱的困擾，我的黃金時間太短了。一個四十歲的人對我說，甚麼都可以追回來，只有健康，失去了就是失去了。他以為我不知道這個道理，其實，我一早就懂了。我也不想，這麼早就懂。

等待溫柔的回來

曾經有一個女孩子，她的同學、朋友經常都說她溫柔，但她認為別人以為她斯文，是因為她不擅辭令；別人以為她溫柔，其實她是膽小怕事。她從沒想過自己是不是溫柔，也不在意這些東西。

曾經，一個資深的老師說她讓她知道甚麼是溫柔；曾經，她的學生都說她是溫柔的老師；曾經，她的男朋友說愛她是因為她的溫柔。她開始覺得自己原來真有點溫柔，而且溫柔的確不錯。

後來，溫柔逐漸遠離，她慢慢變得剛硬，不會再用溫柔的語調說話、不會再以溫柔的態度待人，她不再是溫柔的小白兔。

她不知道為甚麼自己說話總是沒有尾音，為甚麼總愛堅持己見，為甚麼好像變作女強人。她在男朋友面前，一點都不順服，她總說他這樣，話他那樣；罵交的時候，她就像老師審問學生：「你為甚麼要這樣做？」「難道你沒有錯，是我錯了嗎？」「你已經不是第一次的了！」……她一點都不再可愛。

有時，溫柔會在你不在意時悄悄存在；有時，溫柔會在你不為意時輕輕溜走。你不能強求它何時降臨，也不能勉強它留下。你只可以盼望，身邊的人不介意繼續愛不溫柔的你，也願意和你一起等待溫柔的回來。

寫意的清晨

一天裏最寫意的日子，是在快餐店吃完早餐，到神學院上班的時間。那條樓梯，本來是使人累極的，我每次走都不停喘氣，但是，當踏完最後一級梯級時，看見澄籃的大海，那感覺多麼舒暢。身邊趕上班的人，都急步走到碼頭。只有我還是慢條斯理的沿山頂道走，那一刻真不像上班。

堅持真理

堅持真理，卻變成了古怪、「擔屎唔偷食」。對與錯的標準都再不重要，誰還在乎是非黑白？他們總有很多「理由」，說服你原來是一個怪人，只要多人認同，就是真理。

若被歪理牽絆，遺忘了自己，那還是一個人嗎？

不是蘿底桔——悼念胡詠超老師

胡老師是一個風趣幽默的老師。他可能在同一個學期裏，把同一個笑話重複幾遍，但是，就是每一次都很好笑。可能是那個笑話本身有趣，但是，最能逗我們的，其實是胡老師的神態。他很嚴肅的說，我們會笑；他「陰陰笑」的說，我們會笑；他似罵人的說，我們也會笑。我記得，他愛說自己是籮底桔，比籮底橙更差，但其實，他整個人就是歷史、見識。

老師有很多種類，有灌輸知識給你的，有幫助你分析思考的，有教導你做人處事的，有叫你愛上修讀的科目的。

我在胡老師退休前，選修了他的課，雖然我最不喜歡歷史，但我竟然沒有走堂，考試也很用功，成績也不錯。而且，在課堂結束後，我還把他的筆記打下來。因為胡老師的筆記，都是他親手寫的，他的字漂亮得我們都看不明白，這不知是隸書還是草書，我沒有考究，我只希望把筆記打下來，送他一個softcopy，自己也好留念。我想，胡老師是一個叫我們愛上課、愛歷史、愛老師的人。我和最好的同學常說，胡老師年輕時一定很英俊。我們都愛他。

但是，最令我苦腦的，是胡老師不按教材來教書，考試時會發現，要考的都不是胡老師平日課堂上說的。雖然如此，我們還是很享受上他的課，很喜歡這個伯伯。或許，他教的，是我們不能學的東西。上課、考試的筆記，自己都會讀。要考得好麼，自己到圖書館找資料。

知道胡老師中風、入醫院病危，很多事又浮現在腦海，這麼可愛的伯伯，我很擔心，他會離去，我為他祈禱，希望他康復，他確實捱過最危險的日子，但是，終於傳來他離去的消息。

他離開大學後，有沒有過舒適的日子？有沒有快樂地生活？雖然很傷心，但是，知道胡老師臨終決志，可以到天家，很是安慰。

胡老師，你的學生都不會忘記你。你是我們最尊敬的胡伯。

醒醒

何時開始，我想要事業，我想要虛名，我想要金錢？我需要被人罵一頓。

我記得，以前就是不需要這些東西，才來到這裏。我以為這才是我嚮往的生活。可以寫小說，可以過悠閒的生活，可以珍惜自己。儘管旁人都說我傻，但我為這個決定而驕傲。

我曾說過，現實與理想的取捨，可能是一生只得一次的決定。我不想到生命結束時，還沒做喜歡的事。結果，天父讓我來到這裏，我記得那時我很感恩，這個真是天父的安排、天父的愛顧！

但是，我很快便改變。

現在，我竟然想擁有事業。我覺得若沒有做過什麼，就是虛度了，我寧願身體撐不住也要離開。我覺得以幾年的生命，來換取多些晉升機會、出書機會、在出版機構工作的機都是值得的。若我年老時才發覺一直躲在這裏，我一定會後悔。這個自己來得強烈，但十分陌生。

昨天，有人問我究竟想做甚麼工作，我竟然啞口無言。最後，我說我想寫屬於文學的東西，卻被他取笑。他說這些是不用在工作上尋找的。這時我才發現我渴望做的，其實自己一直在做，我不就是在寫小說嗎？我不是每晚都把自己變成主角，構想他們的情節、對話嗎？我為甚麼還要尋找？我是安逸得糊塗了。

我想年老時最讓我驕傲的，不是曾做過甚麼機構、職位，也不是出了甚麼雜誌、周刊，而是我寫了多少篇讓人感動得落淚的小說。虛名都會消逝，但感情卻能永留心底。好笑點說，大學時拿的“A”現在都不算甚麼，但大學時寫的幾篇小說，我還在回味。

我希望，我不用為了某些東西而逃避。

公私分明

彼此太熟絡，原來會引起許多不相讓。平日的愛護，一旦變成了一句句狠心的話語，確實很傷人。很多天，心情都沒法平復，不明白為甚麼會變成這個景況。

公私分明，我想是太難做到了。

都不改變

現在的生活十分寫意，以往的日子也讓人懷念。

記得大學時，有一堂是教王蒙的小說，老師說，我們的年紀，應該是熱血青年，應該很有幹勁，做一些轟烈的事情，而不是沈於安逸，怕受苦而虛度人生。但是，大半個中文系都舉手表示，不願革命，只願安穩。那次，我沒有舉手，但我心想，我想與王蒙一樣，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，雖然我沒有王蒙這麼偉大的心志，但是，我知道我不會受現實所阻，無論賺得多少錢，我都不會做討自己厭的事，無論情況有多惡劣，我都要忠於自己。那時，我想做一個編輯，我想寫文章，我更想出書，得到別人的欣賞認同。甚至，我想做一個作家。

那時，我好像一個文藝青年，也樂於沈醉在自己的世界中，我也確實寫了一篇又一篇的小說，也真的得到很多人的讚賞。那時，所有評語都令我振奮，到現在每一句都仍然鑲在我腦中，不時拿出來自我陶醉。

但是，我還沒有畢業便扭曲自己，選擇了一份較高薪，但從不是我夢想的工作。我一邊做，一邊概嘆夢想漸已遙遠。我一直都沒有忘記我的小說。終於，我放棄了這份工作，找到了一份編輯工作，但是，小說並沒有因此寫下來。

雖然，我經常會有不同的念頭，想想這又可以是一篇小說的題材。我真的很想動筆，但是，我還是甚麼都沒有寫下。我不會對自己失望，我知道我很快便會開始寫我的小說，而且，即使我不做編輯，我都仍然抱有這個理想，我對文字的理想，根本不會因為做甚麼工作而改變。

如果現在再上大學時的那一課，我仍然不會舉手。我很慶幸，我還是大學時的我。

出走之後

曾經，我在害怕的環境裏，過著一天又一天的日子。我想，我浪費了這段日子，我漠視了自己的人生。於是，我毅然撇下一切，到喜歡的地方，做嚮往的事，我甚麼都不要，只要做我自己。

但原來，流浪也不過如此。

我不知道甚麼是安定，甚麼是幸福，好像置身其中，但又覺得有所不足。心總想往外闖，想作每樣在別人眼中都屬於放縱的事，我想嘗試很多東西，想為自己的生命，留下點點可以回味的印記。

但是，這要付出甚麼代價？誰知曉。我沒有能力，也沒有勇氣，再拋下一切，追求那飄渺的煙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