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3年7月10日 星期四

回家——悼念洪老師

這段日子,心情反反覆覆。

曾經接受不了。
曾經以為淡忘。

終於,走完最後的路。
看見她,躺在軟綿綿的白棉被裏,忍不住回眸,再作別離。

今天,將化為一縷輕煙,飄上澄藍的天空,回到父的家。

一定,也是這麼笑著。

2003年4月30日 星期三

冷鋒將至

知道不是屬於我的學校,趁早決定,減少無謂的壓力。

可以說是捱不到,但是,在一個不喜歡的地方,怎樣都做不了喜歡的事。已經不是最喜歡的工作,怎樣也不能再糟蹋自己吧﹖

總要留有點點夢想。

2001年10月30日 星期二

變異

今夜,天空有一顆星,四周沒有其他東西,只剩下漆黑。漆黑的夜空沉澱著橙色,不是日出、不是日落,但卻泛起漸變的顏色,模仿美麗的一刻。射燈猛地照向地上,為不眠不休的貨櫃車和排列整齊的貨櫃發出光芒。我還以為只有海才能反射光線,原來沒有海,都能把光反映到天上。本來是寧靜的,本來有更多星星,本來還有一個大海……何時起天空散發著異常的光?何時開始星星不再閃燿?何時發覺大海消失了?是的,是從那艘船開始。

從小,我只要捧著小櫈走出露台,拈起腳尖、攀著窗花的鐵枝,就可以看到一片又白又溫柔的海.。雖然我觸摸不到,但可以清楚看見一層一層的海浪和聽到「唦……唦……」的海浪聲,閉上眼還感覺到清涼的、帶點腥味的海水。我被大海的一切包圍著,活脫脫就是一條小魚仙。

當我年紀漸長,父親就站到我的身旁,對我說右面的是青衣島,中間的是昂船洲,遠一點的是中環,維多利亞港就在左面,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,但我覺得既然海能把不同的地方連繫起來,就一定是十分闊大的了。那時候,我的心經常有一種滿溢的感覺,後來我才知道這種感覺叫幸福。

不知道是什麼時候,平靜的海面多了一艘船,它很奇怪,每天都會按時出現,但永遠都不是在航行,而是停在同一個位置,從船頭吐出黑色的灰泥。我不知道它在做什麼,亦不想探究它在做什麼,因為在這麼大的海上,每一樣東西都是渺小的。我沒有理會大海中的那一點,任由它繼續放肆。

爸爸說小船是在填海。只是一艘小船、只是一點灰泥,怎能改變無盡的海?看見它每天都在同一處噴下灰泥,灰泥沉進水中便消失了。很可憐,可憐著這艘只會噴黑柱的小船,究竟要花多少年才能在海上造出一丁點兒的土地?

原來無邊無際不等於一種力量;原來大海都會被改變。船的四周漸漸浮起啡黃色的平地,而且不斷地蔓延、蔓延……船依然那麼小,但土地卻愈來愈大。直到新生的土地觸及青衣島和昂船洲,小船才完成任務,帶著勝利的笑容離去。大海不再叫大海,人們稱它為「貨櫃碼頭」;天空的變幻不再依靠太陽;月亮不用再綻放幽暗的光;星星可以隱藏起來了。

「唦……唦……轟……轟……」好像能看透橙色的貨櫃碼頭,聽著土地下的你,發出微弱的聲音,然後慢慢消逝。貨櫃車正在慢駛,射燈依舊照著,星星仍然在閃爍。如果如果我能早點發現,如果我沒有輕視小船,我便會多陪你一會,惱海裏就能夠多留下一點印象,海浪聲也不會如此模糊。如果……時間可以倒流,我會學懂珍惜。

2001年10月28日 星期日

老正興飯店

今天的老正興飯店特別熱鬧,客人們都不吃桌上的小籠包和招牌炒粗,彷彿來這兒是為了笑和說話。有幾次,穿著黑色西裝的侍應在我們的桌邊走過,看見菜都涼了,但還是動也不動,不知道應否拿走,結果只為已經很滿的茶壺加添熱水。很尷尬、很靜、很冷。

父親拿起茶壺,本來是替我們斟茶,但看見我們的杯子,便把它放下。父親老了,幾根白髮擱在頭上,臉頰被燈光映照出一個弧形,可能因為曾患肝病,臉色仍帶點黃,蒼白的嘴唇正在顫抖,是想說的,但卻鼓不起勇氣,它一動,就連滿佈裂痕的「家」也沒有了。

曾經,父親是年輕的。每當黃昏來臨,熱氣開始消散時,父親便帶著我和姐姐到附近的小徑跑步。小徑兩旁種了幾棵名叫百千層的樹,它們長得並不高大,但擁有褐色混著白色的樹幹,很特別。我和姐姐常常把它的樹皮一塊塊撕下來,看看它究竟是否有百千層樹皮。小徑旁還有一些健身玩樂的設施,我最愛玩平衡木,它由幾條短木組成,第二條短木比第一條短木高,第三條又比第二條高,當我走到第六條短木的時候,便可以清楚看到父親跑到哪兒去了。父親好像從不會累,這會兒才看見他從小徑盡頭的涼亭跑回來,不一會他又朝相反方向跑去。雖然他熱得頭髮都在滴汗,臉頰和頸項紅通通的,鮮紅色的背心染成棗紅色,但還是不停地來回、來回……本來,父親是很有力氣的。

「……吃飽了﹖還吃不吃﹖……那麼……其實都很多年了,我都沒有回家……雖然這麼多年……但是……本來是希望待你們讀完大學才……」四周突然靜下來,父親終於開口了。一個西方人用筷子夾著一塊北京烤鴨,只是夾著,嘴唇仍然不停動,我不知道他在說甚麼。「你不要說這些,究竟你找了律師沒有﹖」北京烤鴨沾上醬汁,慢慢變得模糊。

「不要哭﹗回到家了……不痛了……」父親的汗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手臂上,我挽著他的頸,一隻耳朵貼著他的身體,聽到他的心跳……噗通……噗通……我根本不痛。回到家可把母親嚇壞了,看見血不斷從我的腿流出,在找尋紅汞水和紗布的時候,她不停地責罵父親:「好好的去跑步,怎會傷得如此嚴重﹖你究竟有沒有看牢她﹖」父親用白布按著我的傷口,替我抹完汗才說:「她玩平衝木時絆倒,腿被一顆鐵釘割破了……會不會留下鐵屑﹖不會有疤痕吧﹖」我捧著不知是誰人拿來哄我的西瓜,看著父親的汗還是一滴滴的淌下。

父親垂下頭,雙手用力地按著眼睛,左手的無名指上空洞洞,右手的尾指倒穿上一隻玉指環。他再抬起頭時,我看見侍應把一碗擔擔麵放在一對母女的桌上……我曾經和母親說過,下次到老正興飯店必定要吃擔擔麵,既麻且辣,很冶味……「還沒有……其實今天只是想和你說一聲……想知道你的意見……」「還沒有找律師﹖那麼今天要談什麼﹖起碼我都要知道戶主姓名可否轉用我的名字,還有贍養費等,你找了律師再談吧﹗」「……我只是想知道你同不同意才……」「不要在孩子面前裝假,同不同意你不也是照辦﹖」我真的不敢望向父親,我從來沒有想過,父親在女兒面前,原來可以是軟弱的。

「怎麼走進廚房來了﹖」「父親吸煙,很臭。」「又吸煙﹗你悄悄把香煙拿過來吧。」我不知道母親為什麼叫我拿我最討厭的香煙,但我仍慢吞吞地溜到沙發後。父親正在看賽馬節目,手上拿著一根香煙,彎曲的煙霧徐徐地飄上天花板,茶几上放著一罐生力啤酒,香煙就在啤酒旁,要拿走尚算容易。過了很久,我才敢伸長小手把香煙偷走,因為香煙沾滿啤酒罐流下的露水,所以我還沒有把香煙放進衣袋,便急腳走進廚房找母親。「拿到了﹖給我。」剛剛把香煙交給母親,父親便衝進來了。「幹什麼﹖還我﹗」「不﹗」母親扭開水龍頭,香煙埋在水柱裏。全濕了。「你幹什麼﹗」父親搶回香煙,瞪著我和母親,什麼都沒有再說。我記得很清楚,他的眼神,很兇惡。

又再沉默了。四周又熱鬧起來。那對母女同吃一碗擔擔麵,母親正把麵條夾進女兒的小碗,但是麵條太長了,母親要很費力地弄斷麵條,最後還把很多沾滿花生醬和辣椒油的肉碎放在女兒的碗裏,女兒在吃的時候,母親才開始替自己夾剩下的麵條……十多年都是這麼過,十多年我都覺得自己還有一個父親,為什麼要再提起這件事﹖劃破一個以為已經痊癒的傷口,很殘忍。

「其實我們現在這個情況最好離婚。」從來沒有想過,會聽到這些說話。我和姐姐嚇呆了,兩人躲進睡房,姐姐拿起遊戲機,熟練地玩俄羅斯方塊的遊戲,我找不到可以讓我假裝的東西,只好蜷縮在床上,聽著遊戲機發出的「咇咇」聲,不停地對自己說,這只是一個夢。父親走進來,輕撫我和姐姐的頭。「幹嗎躲進睡房﹖害怕了﹖」我哇的一聲便哭起來,姐姐都跟著我一起哭,父親摟著我們。「傻女,不要哭﹗不是說真的,我們不會離婚。」我哭得更厲害,再被父親抱著,更覺它的寶貴。但是,自那次後父親沒有再回來,原來他的「不是說真的」,是指和我說的那句話。

招牌炒粗、銀絲卷、花雕醉雞、炒鱔糊,放在桌上的,都是父親點的菜。似乎,父親會對被遺棄的「它們」感到一絲歉疚,但卻不憐惜。

2001年7月30日 星期一

我的雪糕車,我的回憶

這晚,懶洋洋的我正坐在沙發上觀看電視節目。突然,耳邊傳來一陣很熟悉的音樂聲,是從樓下停車場傳來的。是它,是它﹗

「雪糕車來了﹗不要再慢吞吞的﹗再不快點它便走了﹗」我們三兄妹一邊嚷著,一邊扯著爸爸的衫袖,氣急敗壞地衝下樓,只為了我們的雪糕車。「伯伯﹗我要三杯軟雪糕﹗」雪糕伯伯看見又是我們三兄妹,掛起會心的微笑,給了我們三杯特別大的軟雪糕。然後,我們牽著正在喘氣的爸爸上樓去。

小時候的我,每晚都等待雪糕車。因為那駕雪糕車,我才可以和爸爸這麼親近,我才可以牽著他的手。看見他喘著氣,為我買雪糕的樣子,我覺得自己很幸福。

現在,再次聽到那種音樂聲,看見那駕雪糕車,心裏便泛起一種溫暖、心酸的感覺。很掛念雪糕車……更掛念的,是那麼一點點的回憶。在音樂聲慢慢遠去的時候,我便知道,我再不能和爸爸一起買雪糕了。

2000年12月9日 星期六

風(一)

徐徐的海風,在一片藍綠色的大海上飄,緩緩的波紋,就像歲月流逝的痕跡,痛苦,但令人回味。白色的小水泡在沙粒上湧了兩步,又回到大海,繼續被清澄洗擦。一條淺痕、一雙雙腳印躺在平滑的沙灘上,寄居蟹沿著深溝向上爬,碰到黃色的小船,只好鑽入沙中,在濕潤的黑暗裏繼續尋找牠的家。一個老人坐在小船上,似在沈思,又好像沒想甚麼。每一天,當太陽剛剛探頭時,老人便坐在他的小船上,直到天邊泛出微黃,他才和大海道別,摸摸禿頭,彎著身子,一拐一拐地回家。

偶爾,會有一對青年來租他的小船,老人會很熱心地替他們把船拉到淺水處,盡量平穩左搖右擺的小船;有時候會有一家三口來找他,這時老人會讓父親拉船,讓兒子感受到父親的汗。看著他們三人捧回來的小魚,溫馨的感覺會蔓延到他的心頭。他認為只要能為別人添上一點色彩,已是幸福的事。

颱風來臨前,沙灘是孤寂的。老人仰臥在小船上,瞌上眼,海浪聲更清晰、更響亮。在浪聲、風聲、海鷗叫聲和雨前聲的合奏下,老人陶醉了,醉了。

風(二)

「士文!快點!不要被人先找到呀!快點!」

這天,是每年一度的尋緣節。尋緣節是縈水鄉的傳統節日,村長會在尋緣節的前一天把三顆情緣石拋進河中,次日由村中的青年跳入河中尋石,如果找到石的三位青年把情緣石送給小情人,他們便會受到永遠的祝福,一生一世,永不分離;若是送給心儀的女子,憑藉情緣石的力量,這段情也能慢慢發芽。

「士文,一年中你最活潑的日子就只有今天,怎麼三年還找不到情緣石﹖我怕你還沒找到情緣石,心上人已經被搶走了!」

「不會的﹗她沒有等到我的情緣石,是不會和別的男子談戀愛的,更何況,下一年我一定能找到!」

「究竟是哪個女子令你如此瘋狂?她知道你喜歡她嗎?」

「其實,我喜歡上她很久了。雖然我還沒有機會和她談話,但是,我覺得我不需要表示甚麼,她也會了解的。」

「算了吧﹗你做甚麼,我都支持你。現在你先回家睡一覺,明天河口見,我教你游泳!」

晚上,如峰坐在木板搭成的小碼頭上。他很替士文擔心,士文是一個太老實的人,不懂得表達心中的感情。如峰知道,士文若是找不到情緣石,就會把自己的感情永藏心中。如果他知道那個女子是誰,一定會替士文表白,他希望,自己就是士文的情緣石。

如峰凝望沒有盡頭的河流,拿著笛子,悠悠地吹起來,笛聲隨著蜿蜒的河流,飄上沿岸的藤蔓、枝頭、樹葉,落在對岸一所房子裏。

絲絮點了油燈,坐在屋前的門檻上,看著快繡起的荷花,輕輕地、柔柔地撫摸著它,彷彿她的溫柔可以使它更動人。這是送給母親的,是繡得最真實的一次,可能是因為刺繡時想著母親,才能把荷花的神態繡出來。是的,母親和荷花一樣,有剛強的葉子,也有嫵媚的花朵。

又是煩憂的笛子聲、又是如峰,如峰今晚不快樂﹖絲絮放下刺繡,拿著油燈走到岸邊,她很想到對岸,問他在煩惱甚麼,但是,即使可以又怎樣﹖如峰也不知道你是誰呀﹗你這個傻瓜,只有你才會注意一個陌生人啊﹗不是﹗怎會是陌生人﹖從小,在她淘米的時候,已經看見一個頑皮的小孩跳進河中玩耍,光著身子到處跑;又在門縫偷看坐著父親的木筏、歡笑著要到鎮上買米糧的他;在他父親教他吹笛子的時候,她會躲在一旁細聽,記下每一個音符;在樹下織藤藍的時候,目送揹著斧頭到山上砍柴的身影,幻想跟在他的身後。在別人喊「如峰」時,對岸卻有這麼一個女孩子,把這個名字印在心中。

如峰,你有否留意到,在你的對岸,有一個叫絲絮的女孩子?

風(三)

「士文,我數三聲,你便吸一大口氣,捏著鼻子,把頭浸在水中,不到最後一口氣也不要上來,明白沒有﹖一、二、三。」

「一、二、三……努力呀﹗繼續呀﹗十五、十六、十七……」

「怎樣?多久了?」

「十七下,士文,你進步了﹗不過時間還是太短,在家要多多練習,用臉盆的效果也差不多的。現在,我教你潛水。」

如峰的泳術是他父親教的,其實,縈水鄉四周都被水環繞,每戶的門前都有一條大河,村民們傍水而居,往來不是靠木筏,便是靠小船,所以,每個村民都會划船,游泳更不用說了。士文是唯一的例外,因為他小時候身體孱弱,常常生病,根本沒有機會到河邊玩耍,更遑論游泳了。他長大後,變得有點怕水,雖然也曾硬著頭皮學習,卻怎樣也學不好,後來又到鎮上讀書,闊別了大河幾年,對游泳就更生疏了。

士文看著如峰像條大魚般在水底穿插,覺得很不可思議,如果自己像他一樣,能夠在水底辨別方向,就必定能找到情緣石,而且,只要和如峰一起,就沒有甚麼是做不到的,所以,他也學著如峰,努力地游向水底。

如峰看見他終於鼓起勇氣,就走到岸邊,躺在柔軟的草上,手中很自然的把玩著紫色的小花,一陣清幽的花香撲進他的鼻子裏、口裏、穿過他的身體。一根根樹枝、一塊塊樹葉互相交織,有兩隻小鳥依偎在一根枝頭上,用小小的口交換食物,然後,滿足地唱歌、滿足地依傍、滿足地……

風(四)

前一個月下了幾場大雨,因為怕山泥鬆散,如峰已經整個月沒有上山了。難得今天天氣好,家中雖然還有枯柴,如峰還是提起斧頭,拿著一圈麻繩到山上砍柴。他很喜歡上山的這條小路,小路旁長滿一種不知名的樹,它有很多葉子,但一年四季都會掉落許多葉子,地上的葉子會變黃、變脆,不像其他的樹葉,沾了水氣便變黑、變軟。如鋒覺得踏著它們時發出的「窸窣」聲,每一聲都不同,有時候是一塊樹葉的聲音,有時候是幾塊樹葉的合奏,和他的呼吸聲混合起來,變成美妙的樂曲。

砍柴亦是一件樂事,他看見上次砍掉老樹枝的地方,已長出嫩綠的新芽,一塊、兩塊葉子爭先露出來,為生命搶著陽光,令他感到快慰。

如峰揹著綑好的樹枝,小心翼翼地走下山,因為之前的大雨,地上的樹葉都變成黑色的青苔,一不留神,準會翻得四腳朝天。

「為甚麼坐在地上?摔了?」

「是……滑倒了。」

「你的腳踝又紅又腫,一定是扭傷了,在這裏很久了?」

「也不是很久。」

「我揹你下山吧!快些找個大夫,再遲些,話都說不出了。」

「甚麼?怎麼傷了腳踝卻不能說話了?」

「哈哈﹗扭傷腳踝是會愈來愈痛的,我想到時候你除了『哎呀﹗哎呀﹗』喊痛外,不會再說別的話罷了﹗快上來吧!」

「不用了,真的不用了,我能忍受的……而且,你還有你的柴……」

如峰把柴拾起來,解開麻繩的結,柴散了一地。「柴不要了,快上來!」

她只好咬著唇、忍著滿眶的淚水,伏在如峰的背上,雙手緊緊的圈著他,然後慢慢閉上眼睛,因為她覺得瞌上眼,其他的感覺會比較敏銳。如峰微彎著腰,抓緊她的腿,盡量令自己的步履平穩。

「喂﹗我叫如峰,你叫甚麼名字?」

她嚇了一大跳,原來身體有了一點接觸,心靈也會親近了的。「絲絮。」

「我住在碼頭旁的房子,有沒有見過一間很奇怪的房子,屋頂上舖滿鳥糞?」

「我知道……很久以前就知道了。」

「哈哈﹗其實是因為我常把穀物放在屋頂上,吸引小鳥來我家唱首歌,才弄成現在這個樣子,不過也沒有不好啊﹗我常常躺在屋前的空地上,望著滿天的雲,我肯定,這樣的家,才是家。」

「嗯……你除了抬頭看看天空外,有沒有發現……四周的景色也很美麗?」

「當然有呀﹗我也常坐在碼頭上,看著滿岸的老樹,垂著一條條會動的樹根,點在彎曲的河流上,真是美極了﹗絲絮,我形容得不好,待你的腳好了,我帶你來我的家親眼看看。如果你急著看也有辦法,我有一個朋友,叫士文,他上鎮讀過書,口才很好,人也很好的,他一定願意說給你聽……不過,你住在哪兒?」

「……我……我的家……其實,也很近。」

如峰突然停下來,絲絮的心也停下來。

「絲絮,絲絮……很熟悉的名字……在哪兒聽過?」

「不﹗不……沒有……」

不是,如峰是聽過這個名字的,好像經常聽到,但又好像很遙遠,就像微風吹在身上,很近,但捉不穩。

經過大夫診斷,絲絮只是傷了腳筋,敷了藥便能勉強步行,所以她堅持不讓如峰送她回家。可是,如峰卻彷彿帶了她回家,整晚想著,可以把風捉緊嗎?

風(五)

這天,如峰正無聊得很,駕著木筏四處蕩,路上隨手摘株蘆葦,插在木筏的空隙中,一株株蘆葦站在木筏上,如峰就像在一片草上航行;他又隨手採株小草吃,這種草叫寶心草,生長在河畔旁,把它的尖端放在嘴裏含著,慢慢便會散發一陣陣清甜的青草香味。

「絲絮?腳好了嗎?」

「好了,上次謝謝你。」

「小事罷了,上哪兒?」

「到下游洗衣服。」

「一起去吧!」

「一起去?」

「去坐公船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這麼麻煩,坐我的木筏吧!」

「……好吧。」

如峰很少來下游,可能因為下游的地勢比較平緩,不適合愛冒險的如峰。今天他難得來到,綑綁好木筏便到處走,看看有甚麼好玩的東西。

絲絮把衣服放在石上,四處張望也找不著如峰,心想如峰不是說一起來的嗎﹖怎麼不見人了?便悶悶地搓洗衣服了。


「絲絮,不要洗了,跟我來!」

「如峰?你去了哪兒?」

「找驚喜。」

「甚麼驚喜?」

「快來!」

如峰拖著絲絮的手,朝樹叢跑去。絲絮突然給他拖著,想縮回手又不是,讓他拖著又不是,不知該怎麼辦,便望著地上的黃泥,紅著臉跟著跑。

「絲絮,快伏下。」

「伏下?」

「小聲點,會嚇走牠們的。」

「是小兔子!」

他們伏在長滿小花和嫩草的地上,縮著頭,看到一隻白色的兔子在生小孩。一隻隻粉紅色、沒有毛、還沒有開眼的小兔誕生了,雖然牠們的樣子完全不像兔子,但是兔母親舐著牠們平滑的身體,小兔倦縮在牠的懷裏,愈鑽愈深。

絲絮看呆了,覺得母親和孩子是最親蜜、最溫馨的。母親憐惜小兔,小兔依偎母親,大家都不能離開誰,她沈醉在這個情境裏,完全忘記了身邊的如峰。

如峰本來也對兔子生小孩感興趣的,但是始終不比女孩子有耐性,看了不一會又東張西望,尋找新的玩意兒。但是,他看到身旁的絲絮,雙眼含著笑意,小嘴微微翹起,濺起一個小酒渦,一朵黃色的小花,正好在她的耳旁搖曳,為她添上一點嬌柔。如峰從來沒有這麼近看過女孩子,若不是絲絮好像感到他的注視而微微不安,扭動身子,他可能會永遠看著、認識著這種陌生的美。

逍遙鶴